本网讯(藏龙散人)在“陶院现象”的历史舞台上,有一群人特别引人注目——他们从民间作坊走出来,最后却站到了现代大学的讲台上。身上既有老手艺人的烟火气,又有文人画的书卷气,成了景德镇陶瓷学院(现陶大)不可复制的文化底色。

张志汤
张志汤,江西婺源人,1893年出生。他就是这群人里最有代表性的一个——从毕家上弄的红店小学徒,一路逆袭成为中国现代陶瓷教育的第一代教师。他这辈子的轨迹,简直就是景德镇陶瓷艺术从“行当”变成“学科”的真人版缩影。

民国时期“红店”的画师与顾客

“红店”岁月:一座城市的行业DNA
要搞懂张志汤的起点,得先整明白“红店”是个什么存在。“红店”这名字,一种说法是明洪武年间崇尚红色来的,另一种说法是跟“画红”彩绘工艺有关,说白了就是专门在白胎瓷上画釉上彩的加工作坊。


狼毫与杂毫笔头
在景德镇老城,从太平巷到戴家弄,红店开得密密麻麻,几乎占了半个城区。民国那会儿,全城大大小小红店有1400多家,从业人员七千多。毕家上弄是红店最扎堆的地方之一。这条110米长的弄堂,最早是靠做毛笔出名的,民国时期变成了彩绘作坊大本营。到现在还留着一处11开间的老红店建筑——推板木门、二楼阳台、象鼻形的木雕托梁,里头还搁过锦炉,专门用来低温烤釉上彩瓷。

民国时期“红店”里正在绘瓷的画师
1901年,八岁的张志汤就被送进毕家上弄的著名画师、婺源老乡余立卿的红店当学徒,这就是他瓷绘人生的起点。

颜料作坊
从打工人到大神:眼界开了,路子宽了
要是张志汤一辈子窝在红店里,大概率就是千千万万“画红”师傅里的一个,没啥水花。但他人生的转折点来了——被大官僚、陶瓷收藏大佬袁秋舫看中,请到南昌去画彩瓷。这波操作直接让他起飞了。在南昌,他疯狂吸收宋元名画的珂罗版印刷品和清初“四王”的真迹,眼界直接被打开。这相当于一次“艺术版系统重装”——从红店的商业订单模式,切换到了对传统文人画精髓的死磕模式。

《彩绘山水小茶壶》(年代不详)张志汤
他的艺术之路大概可以拆成三个阶段:
早年死磕清初“四王”,笔法细腻、构图讲究,青绿山水那叫一个意境拉满,江湖人称民国瓷上山水三巨头之一(另外两位是汪野亭和何许人),尤其擅长拿捏文人画那种高级感。中年以后被西洋宫廷画家郎世宁圈粉,把西方写实那套搬到了瓷画上,画骡马画得那叫一个结构精准、活灵活现,花卉也是设色淡雅、姿态轻盈。这种“中式底盘+西式外挂”的组合,让他的作品既有宋元山水的风骨,又有写实造型的立体感。

《马上封侯》(粉彩瓷板.1946年)张志汤
在社交圈这块,他跟“珠山八友”那帮人走得很近。1927年参加了“陶瓷美术研究社”和“月圆会”的活动,经常跟八友搭档配堂画,虽然没正式入伙,但妥妥算是核心编外人员。他1937年那幅《粉彩山水纹瓷板》(落款“星江张志汤写于珠山之客次”),就是那个时期的代表作。

《双牛图》(粉彩瓷板.1948年)张志汤
技法的双buff:宋元底子+西洋外挂
张志汤的瓷绘技法,两条脉络清清楚楚。山水画这块以清初“四王”为根基,山石皴法偏爱雨点皴,一遍一遍积染,山峦被他画得“险峻雄奇,气势拉满”。同时他又吸收了宋元院画的工整劲儿,画面里“人物小得像米粒但神态分明,飞鸟随手一点就有起飞的感觉”,笔触“又绵又实,密而不乱”,意境“清幽淡雅,越看越有味道”。

《郊原散牧》(粉彩瓷板.1962年)张志汤
后来他又把郎世宁那套写实技法揉进去了,尤其是画骡马的时候。用西方透视原理加上国画的虚实处理,整出“树林深深、草丛密密”的空间纵深感,画出来的骏马“毛色光亮、质感拉满”。这种融合不是硬凑,而是把写实的精准度悄咪咪地“藏”进传统笔墨的调调里——既有宋元山水的骨架,又有西洋绘画的肌肉感。

《山色四时碧》(粉彩瓷板.1937年)张志汤
再说说用色,张志汤的粉彩山水有自己的一套标志性风格。他用的那种浅绿,“大部分带点薄薄的肉皮冻质感,里头还夹杂着星星点点的杂质”——这就是民国老粉彩的典型味道,跟1980年代以后那种化学合成颜料的稀薄感完全是两码事。技法上,他特别爱用没骨法渲染——不勾线,直接拿色彩铺,比清代同类的作品“看着舒服多了,也干净利落多了”。

《双骏图》(粉彩瓷板.年代不详)张志汤
落款这块也有讲究。凡是临摹宋元风格的精品的,他经常盖一枚“乾隆御览之宝”的椭圆红章,左下角再来个“张志汤画”的白文印,完全是照着清代宫廷“臣字款”贡绘书画的路子来的。就这一个细节,就能看出他是拿“臣子”那种虔诚心态在死磕古法。

《春江烟柳》(粉彩瓷板.1948年)张志汤
登上讲台:把红店手艺搬进大学课堂
张志汤真正值钱的地方,在于他把“红店”那套实战经验成功带进了现代学院体系。1935年,他进了浮梁陶瓷职业学校当饰瓷老师,教学生涯由此开启。1945年之后,又在江西省立陶专任教。1958年景德镇陶瓷学院成立,他被任命为艺术系副主任,跟丁千、施于人、段茂发这些人一起撑起了陶瓷美术系的教学。1959年拿了“陶瓷美术家”的称号。

1948年,张志汤(右1)与江西省立陶业专科学校师生合影。
张志汤上课有个很鲜明的特点:传统技法和写生实践两手抓。这恰恰来自他的“红店”出身——红店练的是“手上活儿”,学院需要的是“教学体系化”,他正好充当了这两头的连接器。他最得意的门生是余进宝教授,80年代初当上了美术系主任,而彼时的我(谢跃)正在78级设计班读书。

1958年,张志汤(左)指导学生余进宝(右)画瓷。
“陶院现象”背后的启发
过了好些年,我才慢慢反应过来,所谓的“陶院现象”——也就是我们这代人里出了一批有影响力的艺术家——跟学院当年把一批老艺人请进课堂的操作是分不开的。这些老艺人实战经验拉满,个个都有独门绝技。他们带来的,是陶瓷艺术最原汁原味的根,让学院教育和民间技艺之间形成了良性互补。

1960年,张志汤给彩绘班学生上课。
张志汤,就是这种“互补”模式的先行者。从一个穿长衫的“红店佬”变成站在讲台上的大学老师,这层身份转换的背后,是景德镇陶瓷艺术从“手艺”到“学科”的制度升级。他的作品之所以在收藏市场上能打,不光是因为技术顶流,更因为它承载了一个时代的认知转型——传统文人画的审美理想,通过红店这套手艺系统,成功流进了现代陶瓷教育的血液里。

晚年的张志汤
如今,再聊“陶院现象”,张志汤的意义早就不仅是一位瓷画大神了,更像一个横跨行业与学院、传统与现代的摆渡人。他从毕家上弄“红店”的灯火里走出来,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桥。
(责任编辑:温香平 审稿:张甘霖 温香平)